当脱口秀比新闻节目更严肃

时间:2020-07-09

当脱口秀比新闻节目更严肃

在艰危的媒体年代,从一名脱口秀主持人谈起。

美国媒体圈有一名词,「强.史都华世代」(Jon Stewart generation),意指那些不再相信 CNN 或福斯等有线新闻,却藉由观看史都华的脱口秀节目,理解世界、形塑政治态度的收视族群。

1962 年出生的史都华,从未当过记者,他自单人脱口秀崛起,1999 年,开始主持喜剧频道的《每日秀》,融合新闻时事与幽默嘲讽,迅速建立独特风格及影响力。当其他脱口秀名嘴为政治人物擦脂抹粉,史都华在节目上尖锐访问欧巴马、布莱尔,吐槽恶搞小布希、川普,尤其擅长拿他们前后矛盾的话语,质疑政客的可信度。

直到 2015 年,史都华离开《每日秀》,长达十七年的主持生涯,培养了一整个世代的忠实观众,他们大致与千禧世代重叠,更向上延伸到婴儿潮世代的中年人。他以一名脱口秀主持人,拿过 22 座艾美奖,两度获颁美国电视圈最高荣誉皮博迪奖。

虽然,史都华再三强调自己不是新闻人,只是一个搞笑咖,但他被视为对抗电视新闻媚俗、反智的代表性人物;也被誉为诚实敢言、对政客最不假辞色的电视人。《纽约客》形容他是当代时空的传奇主播华特.克朗凯(Walter Cronkite);《纽约时报》将他比拟为 1950 年代,挺身对抗麦卡锡主义的电视评论员艾德华.蒙洛(Edward R. Murrow),亦即电影《晚安,祝你好运》的真实主人翁。

这是一个奇特年代,当有些新闻记者或名嘴的言行,被嘲笑像是喜剧演员,一名喜剧演员却被视为严肃的新闻人。

同等微妙的是,崛起自史都华的节目、近年颇具人气的约翰.奥利佛(John Oliver),他的 HBO 脱口秀《上週今夜》承袭史都华风格,不时探讨死刑、同志婚姻、英国脱欧、极权统治等议题,2016 年 8 月,他在节目里花了 20 分钟,呼吁正视新闻业的危机。

他一方面不留情面,讽刺那些只想用小猫小狗新闻,取悦读者的媒体老闆;一方面嘲弄所谓数位媒体专家,满嘴人工智慧、资料库採矿等花俏名词,却忽略新闻的真实本质。

最后,他将矛头对準他的重要收视群,「不愿花钱看新闻,只肯窝在咖啡店,用免费 Wi-Fi 上网看他节目」的年轻世代。奥利佛强调,自己的节目大量引用地方报业资料,这些第一线报导是电视媒体与民主政治的基石,如果,我们不肯为新闻付费(pay for journalism),迟早有天,将因此付出代价(pay for it)。

末了,他仿谐《大阴谋》、《惊爆焦点》,製作一部搞笑的电影预告片,暗示若无健康的新闻业、敬业的採访记者,类似水门案或教士性侵丑闻,将永无水落石出的一日。这段节目,光是在 YouTube,就被点阅接近千万次。

从史都华到奥利佛,他们在幽默戏谑的表象下,正视公共议题、深入爬梳资料、勇于质疑权威的努力,让人从另一角度,看见新闻的本质与价值。《纽约客》尖刻指出,「当电视新闻提供太少新闻,深夜脱口秀又提供太少娱乐」,史都华巧妙融合两者,创造一种兼具实用、趣味、情绪感染力的节目形式。

当然,正如奥利佛指出,在恶劣的媒体环境下,努力挖掘新闻的第一线记者仍所在多有,他们展现了顽强与勇气,敏锐与悲悯,他们让失声者有声,无力者有力,他们介入、改变了受访者的生命,更藉此介入、改变了更多沉默者的生活。

举一例,赢得 2015 年普立兹公共服务奖的《信使邮报》(The Post and Courier),是美国南卡罗莱纳州发行量不过 82000 份的地方报,他们以名为〈至死方休〉的专题报导,批评州政府漠视家暴议题,导致十年内超过 300 名妇女不幸丧命,此一专题不但获颁年度大奖,也迫使政府採取家暴防护措施。

问题是,如同《惊爆焦点》中的《波士顿环球报》,《信使邮报》近年发行量不断下滑,週间有费报份从 2009 年的 94000 份,2017 年腰斩只剩 47000 份,其间不断优离、裁员、要求员工休无薪假。

在低迷气氛下,该报 4 名记者仍深入考掘,建立一个家暴受害人资料库,找出命案与政策、法律、文化因素的关联性;同时向州议会问责,认为政客碍于枪支管制等利益考量,长期搁置更严格的家暴防治法案,因而让南卡成为女性受害最严重的一州。

获颁普立兹奖后,该报记者发表谦虚但严厉的声明,强调他们真正的奖项,是迫使立法者负起责任,让妇女人身安全获得进一步保障。

此外,该报每週仍保留四个医疗政策版面,医药记者邵瑟(Lauren Sausser)紧盯该州的低收入者医疗补助政策(Medicaid),透过系列报导,揭露底层民众如何因制度缺失,陷入无力就医的惨状,如一名罹患食道癌的披萨外送员,被拒于医院之外,只好坐以待毙,她的报导触动无数读者,也让州议会正视此一议题。
邵瑟强调,她不只希望指出政策的不足、揭示普通人的生活如何受冲击,更要挖掘那些高高在上的政策,究竟如何被决定。

《信使邮报》的例子,也印证了奥利佛的论点,没有新闻媒体的看守,地方议会宛如「国中班级的自习课」,可能是一场无法控制的灾难。

我们正处于一个时空扭曲点,在媒体经营艰困、记者形象低落的当下,有些人黯然离开岗位,有些人嘲笑自己的理念初衷;但是,总有些人会证明,这一行的终极价值,不在于版面或网页上的撰稿人名字,而在于见证时代、服务公众、守望社群,同时,为幽暗角落发出一丝清亮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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